-高雄醫學大學 林志隆副校長-

風吹細雨潤慈顏，夢裡依稀見母前。

未報深恩空懷念，長留心底是流年。

天堂一定很美，媽媽才會一去不回。

每當聽見這首歌，我的眼眶總是泛紅，心裡湧起無盡思念。媽媽，您已好久沒有入夢來看我了，但我，仍常常想起您。

您是否還愛喝那瓶統一茉莉蜜茶？您是否不再因為心臟病走幾步就氣喘吁吁？是否也不再因為高血壓而頭暈不適？是否，還是像從前一樣關心我：有沒有吃飽？有沒有睡好？天涼了，有沒有多穿一件衣服？

您一生辛勞，含辛茹苦，把四個孩子拉拔長大。爸爸在我高一那年撒手人寰，所有的重擔，就壓在您一人肩上。

那一晚，您逐一打電話給我們四個孩子，輕聲地說：「這個月，家裡的債務全還清了。」那一刻，我聽得出您如釋重負的聲音。

您總說，只希望我們能揚眉吐氣，活出好人生。我記得，從小您常做到深夜的手工活，我還沒上小學，就已學會幫您剪材料。可惜那時我頑皮，在學校是個問題學生，老師給的評語總不堪入耳。但您從未責怪我，因為我，是您心頭的寶。我永遠不會忘記，小學三年級那天，五十歲的爸爸唯一一次來學校找我。同學誤以為他是我阿公。我記不起爸爸來找我為何事，只記得那時我被處罰，跪在講堂前。回家後，本以為將面臨風暴，但夜裡只有靜謐。

透過薄薄的木板，我聽見爸爸低聲提起我的處罰，您卻平靜地說：「讓他去打球吧，老師不是說，他沒出息了，只剩下球會打嗎？」那一夜，我頭埋在濕透的枕頭上，淚水無聲滑落。但第二天早晨，您還是像往常一樣，溫柔地叫我起床。從那天起，我開始用功，但球，我還是天天打。

命運如戲，棒球隊解散，我轉練排球，拿下南部七縣市冠軍。但身高不爭氣，只好收起球夢，拿起書本。從此，我們家開始有了新的夢想——有家譜以來，從未有培養出醫生，所以您傾全力栽培我。到現在，我二姊仍抱怨當年晚上要單獨冒著危險去買陽春麵給我當宵夜。

爸爸走了，媽媽您又被倒會，幫人作保也出事，一連串的厄運，簡直雪上加霜。兩位姊妹嫁為人婦又有小孩，我和弟弟上了大學就自己打工賺生活費，學雜費靠助學貸款。債務仍把您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
但為了這個夢，您與我們一起咬牙堅持，從未向命運低頭。

我念大學時，您帶我去親戚家，低聲懇求借錢：「我兒子未來是醫生，他會還的。」那時您堅持要我簽下本票，堅定地說：「這份恩情，一輩子不能忘。」電話那一端的您，聲音熟悉卻有些虛弱，語氣仍是那樣柔和。我卻沒回應，因為我已掉入時光隧道，過去種種一幕幕歷歷在眼前。媽媽似乎也察覺到我沒有回應，擔心我是不是又因為值班太多講電話講一半就睡著了。您忽然大聲地叫一下我的名字，把我從回憶拉回現實。「另外一件事你要記住並做到。」媽媽吸了一口長氣交代我：「姊弟們要好好互相照顧，尤其二姊的兩個小女兒。」

媽媽似乎在人世間已無積欠，只望下一代、下下一代平安健康、幸福快樂。我一口允諾，也打了包票。還請媽媽早點休息。過幾天，媽媽正開心準備北上去看弟弟剛出生的三胞胎孫子——您第一次當祖母，無比喜悅。

沒想到，那竟是最後的叮嚀。

就在我值完班、回到高醫上班，一如往常在精疲力竭之後，想在值班室稍作休息時，晴天霹靂的電話來了。心靈感應讓我不安。二姊告訴我，中午她女兒下課回家，阿媽沒有開門，電話也沒接。她趕回家打開門，發現媽媽已躺在床上，沒有任何反應。而陪在媽媽身旁的，是二姊的二女兒。她天真地說：「阿嬤都沒有起來給我吃早餐。」火速回到台南，見您從冷凍庫中被推回來，那身軀冰冷，我的心也碎了。媽媽，您冷嗎？您仍是一臉慈祥。我深深體會到「樹欲靜而風不止，子欲養而親不待」。媽媽，您應該很捨不得離開我們。後來您拉著常帶的那個皮箱，常到夢中來看我們。我覺得那不是夢，是那麼真實。您仍是一樣慈祥，一樣關心我們。

您一生為人良善，我從沒聽過您唉聲嘆氣、怨天尤人。即使在家裡，您也只是默默付出，不求回報。朋友騙了您的錢，朋友背叛您。媽媽，您為何從不抱怨、從不向命運低頭？總是堅持往前走，是為了我們幾個孩子嗎？在您離開後，還有幾位朋友來跟我說，他們還欠您錢。媽媽啊，這是怎樣的善心？在我們家經濟狀況不好的情況之下，媽媽還想盡力去幫助別人。我對他們說：「你們都不用還。因為我媽媽願意在最困苦的時候幫助你們，這就是她的心願。」

今天是母親節，我要跟媽媽說：您沒有欠任何人，都是我們欠您太多。

我也要告訴您，姐姐弟弟們相處得很好。二姊的大女兒當初手腕有一個五公分大的胎記，您曾交代我說，她結婚那天一定要戴金手飾遮住胎記。如今，感謝您所篤信的上帝，那胎記竟在她長大前自然消失。我只能說：感謝主，阿門。而當年陪在您身邊、天真說阿嬤沒起來的小女孩，如今也已成為一位優秀的家庭醫學科醫師。至於那三位您從未見過的三胞胎孫子，您可以很驕傲地說：我有三個優秀的孫子，一男二女，學有所成，學有專精。媽媽，您不用擔心。從小您就教我，當醫生不能收紅包。這件事我有做到，也會繼續幫助弱勢，不辜負您對我的期待。我也會把這份信念，像這份愛一樣，傳給我的學生。

媽媽，天堂一定很美，美得讓您一去不回。

今天下雨了，我知道那是您在聽我們說話。請別落淚，我們都很好，也很想您。思念永不止息，愛也從未離去。那些日子的叮嚀與微笑，早已融入我的生命，教我堅強，也教我溫柔。願媽媽在天上安好，有陽光、有花香，也有我們無盡的思念，輕輕隨風，與您長相左右。

母親啊，時光帶不走您的聲音，歲月也抹不淡您的身影。我在塵世靜靜仰望，一朵雲、一縷風，都是您輕柔的回應。若有來生，願仍為子女，再牽您的手，走過那些沒能走完的風景。